默认冷灰
24号文字
方正启体

第371章 鱼鳞云

作者:张九文字数:4033更新时间:2026-01-15 16:53:09
  第371章 鱼鳞云
  正值一年中的深秋时节,当风吹过时还能感觉到凉意。
  直到天色要入夜了,皇帝这才停下脚步,已到了半山腰上。
  上山的山道因年久失修,加上前几天下过秋雨,而有些泥泞,扶苏来到一处平坦地休息,这里距离泰山的山顶依旧很远,回头看来这大半天才走了一半。
  扶苏朝山下看去,见到了山道上有火把在晃动,看来后方还有人正在跟著爬山。
  李左车前来稟报导:“稟皇帝,前方山道正在修整。”
  扶苏抬眼看著乾净如墨的夜空,这么美丽的星空该不会下雨。
  泰山更下方,陈平坐在台阶上正在大口出气,手里拿著一根木头当作拐杖。
  他先是回头看了看,看到远处的山腰处有不少火把晃动。
  原来皇帝已登这么高了,陈平已体力不支了,而身边余下的诸多人,包括冯劫也一样坐在石阶上,往口中灌著水。
  “陈平。”
  闻言,陈平看见了小公主也正在吃力地爬上来,而在她身旁还跟著几个內侍。
  她叉著腰道:“这里明明看著不高,怎如此累。”
  陈平指了指上方晃动的大片火把,又道:“皇帝爬的最高。”
  小公主在陈平身边坐下,她从掛在身上的小包袱中拿出一个水囊,而后又拿出两张饼,递给了陈平一张。
  起初陈平是不愿意拿的,但再看公主这气势,不拿又会让她不高兴,思虑再三,还是先接下了这张饼。
  素秋注意到周围的目光,道:“父皇当年在丞相府学政,也时常分给诸位吃饼,素秋这里还有饼,可分诸位。”
  而后她又从小包袱中拿出了一张饼。
  如此一来,群臣纷纷收回了目光,原来小公主是在学皇帝,便躬身行礼。
  素秋发现手中的饼不够分的,而后就將饼撕了,分给了在周遭休息的大臣们。
  群臣对这位公主颇为讚誉,皇帝的子女都很好,这位公主將来不会比两位公子差。
  陈平吃著饼,眼神带著笑意。
  眾人吃了饼,又爬了一段路,到了深夜休息的时候,眾人也都席地而睡,有的衣裳厚实了些,还能垫著睡。
  皇帝没说让谁跟著一起爬泰山,这都是群臣自愿。
  也说不上是完全自愿,大家都在爬泰山,你若不去就会被群臣议论。
  翌日,当阳光照亮了泰山的东面,在山道上的秦军再一次开始走动,为皇帝下一段登山路做准备。
  小公主先是从睡袋中钻出来,用自己带的水简单洗漱。
  九岁的小公主十分有自主能力,在保证洗漱好的前提下她儘可能节省了自己的水,而且就算是昨天分了饼,但公主还留了五张饼,足够她吃一天了。
  田爷爷常说,吃饭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,这句话不仅仅光指吃饭,更是在说这个天下的绝大多数人,能吃饱就很不容易了。
  这些话也是她的两位兄长从小听到大的。
  所以在爬山的时候,她绝对不能让自己饿著。
  小公主从自己的饼中掰了一小块,用力咀嚼著望著山顶。
  已有內侍將小公主那精致的睡袋收了起来,这个睡袋是皇帝设计的,没想到这一次登山真的能用上。
  山上的晨风吹过,吹动著小公主有些乱的细发。
  在群臣的讶异的目光下,这位小公主压了压腿,扭了扭腰,待四肢都活动开之后,继续登山。
  又是一阵山风吹过,吹得眾人的衣衫也在猎猎作响。
  深秋时节的早晨尤其冷,泰山上甚至还有没有融化的霜冻,有人走了一段路就觉得冻得不行,但又见到一个小身影从身边走过,正在一路朝著山顶而去。
  正是先前在压腿的小公主,她冻得脸颊通红,倒是走得稳健。
  还有的人昨天爬了一天的山,休息了一晚上双腿酸痛的根本爬不动,多数都是走一段路休息一段路。
  从山脚下往上看去,从一开始群臣隨著皇帝一起登山,黑压压人群都在山道上。
  现如今再看山道上的人们稀疏,三五成群或者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  往下稀稀拉拉连成一条线,占据了山道上的每一个落脚之地。
  到了午时,素秋抬头看著山上蜿蜒的山道,见到后方跟上来的陈平询问道:“父皇的到哪里了?”
  陈平也抬眼看去,“该是快到山顶了。”
  素秋擦了擦汗水,吃著第二顿饭,第二顿依旧是饼,她再一次分给了陈平一张饼。
  陈平道:“这是公主的吃食,臣不能————”
  “我到了父皇身边,还会挨饿吗?再者说父皇说了如果我有一口乾粮,记得分给他人。”
  陈平无奈一笑,如此一来被群臣看见,群臣都会知道他陈平欠小公主一个人情。
  “公主,之后的路不好走了。”
  “是吗?”
  见公主一脸不信的模样,陈平道:“公主走一遍就知道了。”
  两人休息了半个时辰,能够登上这里的臣子並不多,其实陈平也不知道他能爬这么高,心里总有一股劲在支持著他。
  其实包括程邀或者冯劫,他们都还在下方。
  两人再一次往上走,正如陈平所言,这最后一段路尤其难走,素秋一路上几乎是扶著台阶,手脚並用爬的,陈平的脚都已在打颤了。
  又走了几步,待陈平恢復了些体力,见到公主还在大口出著气。
  “臣背著公主走吧。”
  “嗯?”素秋眼睛一亮,她怎么没想到。
  隨后,她爬到了陈平的背上。
  陈平拄著拐杖走得更艰难了,一边身体前倾,腿肚子又开始打颤了。
  这段山路上没什么人,因能走到这段山路上的人也是极少的。
  李左车拦住了还在往上走的陈平,道:“不要再上前了。
  闻言,陈平身上的力量一松差点跌倒在地。
  李左车连忙扶住他,道:“可以了,你们是爬的最高的。
  素秋从他的背上爬下来,她抓著陈平道:“你还好吗?”
  见对方还扶著石阶,素秋又问了一句道:“陈平?”
  “公主,臣没事,休息休息就好,公主快快去见皇帝吧。
  素秋抬头看去,她见到了用整块山石凿出来的石阶,她没有往上走,而是畅快的长出一口气,道:“陈平,我们登上泰山了。
  “哈哈哈————”
  陈平半躺在石阶上,鬍子与鬢髮因汗水黏在了一起,笑得很是狼狈。
  皇帝正在泰山的最顶上,进行祭祀。
  这种祭祀是不能给臣子看的,往后只有歷代皇帝才能用这种祭祀。
  素秋还是坐在了陈平身边,她想要等陈平的气色好转一些,再去见父皇。
  “我终於知道,我说要登泰山时,母亲瞪我的那一眼。”
  陈平看著远处的云彩没有作声。
  她低声道:“因我是公主,是父皇的女儿,只要我想要登泰山,会有人拼了命將我送上来,可是我不懂事,泰山实在是太高了,是真的会累死人的。”
  闻言,还在换气的陈平重重咳嗽了两声,平復了呼吸之后,他道:“公主爬上来了,臣也还活著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她重重点头,道:“我是父皇的女儿,我的喜好会影响很多人,以后我会更谨言慎行的。”
  这位公主有一个好母亲,也有一个好父亲。
  陈平觉得自己不够好,他养不出这样的女儿。
  但当黄昏时分,在接近泰山顶的眾人见到了十分美丽的景象。
  这等美景,足以令他们一生难忘,那因夕阳而染红的云彩,在他们脚下的山道处连成了一片片,如同鱼鳞一般的美丽云彩就在脚下。
  这让他们感觉自己好似真的置身在苍穹,而抬眼看依旧是蔚蓝且还带红霞的天空。
  素秋笑著,她道:“好美啊。”
  陈平低声道:“人这一生,能看一次这等景色就足够了。
  直到风大了一些,天色也逐渐变暗,下方陆续点起了火把,直到那鱼鳞一般的云彩都看不见了,身后才传来脚步声。
  素秋回头看去,都不用看对方的面容,看到火光下的身影,她便认出了父皇,快步上前道:“父皇,陈平背著我上来了。”
  扶苏牵著女儿的手,看著陈平道:“辛劳了。”
  皇帝的话语声很从容,可在皇帝面前,陈平又恢復了他惶恐又恭敬的神情,道:“臣应该的。”
  扶苏道:“刚出现了鱼鳞云,恐怕要下雨了。”
  素秋牵著父皇的手走下山,又道:“鱼鳞云就会下雨吗?”
  扶苏道:“不好说,老农们的经验之谈。”
  素秋道:“女儿知道,耕田要知天时,要精通养田之法,还要铸造耕犁,正如少府令张苍所言,人们要精耕细作。”
  陈平跟在一侧,他知道这话其实不是出自张苍之口,而是皇帝叮嘱张苍,后又因文书是张苍所写,人们才会觉得精耕细作这句话是出自张苍之口。
  但皇帝精於治国,从未在乎过这些。
  现在小公主说起此事,皇帝都没有解释。
  说来登泰山几乎要了陈平的半条命,但下山的路也不好走,要是缓坡也还好,若是遇到陡坡,要横著走。
  下山时,眾人下了山顶的陡坡,在一处屋舍中休息了一夜。
  这是当年始皇帝登泰山时所修筑的休息之处,如今修补一番还能用。
  陈平与素秋都没有见到泰山祭礼是什么样,当年始皇帝登泰山时,也只有还是公子扶苏也就是如今的皇帝陪同,除了这位皇帝没人知道封禪之礼是如何进行的。
  因封禪礼有著十分重要的象徵意义,因此始皇帝的封禪之礼如何进行只有少数几人知道。
  翌日,知道皇帝已下山,眾人也纷纷折返往山下走去。
  昨天,出现了大片的鱼鳞云,到了今天的午时果然阴雨密布,眾人纷纷加快了脚步。
  扶苏想起了当初父皇在登泰山之前,在山上徘徊也遇到了大雨。
  现如今,这场大雨又要来了。
  当扶苏领著女儿走下山,这场大雨倾盆而下,风带著雨水席捲而来,群臣纷纷寻找避雨之处。
  素秋走入车驾中,她正在与母亲讲述著是如何登上泰山的。
  在泰山脚下还有一片屋舍,这也是当年始皇帝登泰山建设的,现如今这里又修缮了一番。
  扶苏走入屋中已有人点好了取暖的炉子。
  隨著一起进入屋內的还有陈平,程邈与冯劫。
  “取热汤给三位驱寒。”
  三人齐齐行礼道:“臣谢皇帝赐汤。”
  扶苏也接过一碗热汤,汤是用枣与小米,莲子燉出来的米汤。
  一口下肚既能果腹,又能驱寒。
  喝著热汤之余,扶苏看了眼捧著碗喝的三人,其中最令人意外的是陈平。
  在以往的认识中,陈平是一个趋利避害的人,用娄敬的评价而言陈平此人善用诡计,贪生又怕死。
  而现在,扶苏再观察陈平,觉得陈平背著小公主上山是豁出命不要了,还是真的为了打动自己这个皇帝?
  但换言之,陈平要感动皇帝有很多种办法,他根本不用咬著牙背著小公主上山。
  因此,扶苏只能將其归类成,陈平是被素秋给感化了。
  让陈平不这么趋利避害,贪生怕死了。
  扶苏喝完了碗中的粥,又將枣放入口中咀嚼著,安静地听著外面的雨声。
  一场秋雨一场寒,这场大雨之后,恐怕隨行之人有很多会感风寒。
  扶苏道:“隨行的医者有几人?”
  “稟皇帝,有十五人。”
  听到內侍的答覆,扶苏的目光看著昨天送到的文书,吩咐道“这两天让医者看著隨行军中之人,若有感风寒者就地留下救治。”
  扶苏再看眼前几人,收起这卷卷宗,道:“娄敬在章台宫进諫,希望秦法更宽厚些。”
  闻言,廷尉冯劫上前道:“稟皇帝,当年皇帝初登基便废除了肉刑,倘若再宽厚秦法便————
  “便会失去它的严谨与条理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扶苏道:“朕倒是觉得娄敬这个说法还是有可取之处的。”
  陈平道:“娄敬定是进諫宽厚之君,会有万民跟从,大秦效仿,以获万民之心。
  “”
  扶苏頷首,笑道:“陈平啊,你真的很了解娄敬。”
  >
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